第一節臺階。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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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時候。
“我示意慕少艾與異度魔界交換佛心，這樣翳流要覆活當年的教主，便會有欠於我，日後很有可能影響他們的行動。”
殷十九閉著眼睛對色無極說：“上一回深入異度魔界，我察覺魔界恐怕並非表面所見那般簡單，若是翳流能夠倒向中原，中原便會多幾分勝算，慕少艾他們也能夠多少輕松一些……”這確實是有關翳流的所有盤算。
“若是日後你遇見醒惡者，還可以少少給一些信任。”殷十九咬了咬色無極的耳朵，輕聲又道：“若是你遇見剛剛那個帶發修行的和尚，記住他無論說什麽，一個字都不要信。”
色無極臉慢慢地紅了，擡袖掩唇：“我知道了。”
走了半天的山路，又陪人說了半天的話，此時此刻兩個人一心都只想好好睡一覺，最好還是抱在一起睡一覺。
對殷十九來說，也再沒有什麽比愉快地抱著老婆睡覺，更能休養精神的了！
但是忽然有一陣殺風吹來，冰冷徹骨，吹散嘩啦啦一林柳葉。
殷十九眉猛地一擰，揚袖向後猛然出掌。
昏天暗地，自他身上一瞬間湧出比殺氣更為陰冷之氣息，掌風無聲，卻讓整片大地猛地震了一震，繼而轟然巨響，無數柳樹拔根而起，枝葉狂舞被激烈氣流撕成碎片——整片柳林，一掌之下幾乎被摧毀一半！
萬籟俱靜……
“老婆，我們一起去睡覺吧。”
殷十九面無表情收回手，仿若無事地，繼續抱緊了懷中有點表情僵硬的色無極。
作者有話要說： 正在恢覆的殷十九，此時大概能夠去抗閻魔旱魃的攻擊。
他的真實武力值是在練峨眉那一級別的。
☆、一絲改變
時間又過三日。
色無極並沒有問那夜柳林襲擊之人身份。殷十九請來一批黑鬥篷噠噠噠補種數十棵柳樹之後，輕描淡寫地告訴她是當初幽燕征夫逃脫的餘孽不甘報仇，不過為首者已經知難而退了。
幽燕征夫原本的主人賈命公成功請出退隱依舊的陰陽海魔女刀瘟，並以她兒子恨不逢之死訊引誘其來小木屋找殷十九報仇。
但未能滿足的男人是極為暴躁可怕的，月下一掌不但令得刀瘟吐血重傷，順便嚇破了賈命公的膽。這位經營了大半輩子殺手組織的黑道老狐貍打定了註意謹慎再謹慎，決定先設法套出陰陽海絕死島刀劍雙殺秘笈之後，再圖報仇。怎麽做呢，放任重傷之後神智不清的刀瘟在江湖胡亂殺人，引出她的丈夫患劍，再利用從紫蛇屋請來的“恨不逢·假”接近這二人套出陰陽海武功秘密。
但可惜的是，賈命公並不知道，那所謂“恨不逢·假”其實正是真正的刀瘟患劍之子恨不逢。殷十九在收到這份消息之後直接置之腦後。因為他知道，當恨不逢徹底明了賈命公多年培養他的真正目的之後，刀瘟患劍一事，根本不需要外人過問。
三日後，天象異變！
那亦是一個深夜，木屋外牽引至林後溪流的細繩響起激烈的鈴聲，殷十九與色無極幾乎同時被驚醒。
溪水在月下閃爍銀光。
蠹魚孫被困在陷阱裏，每一次掙紮都會牽動罩住自己的漁網，絲線牽引將動靜傳至木屋，便導致了劃破夜色寧靜的淒厲鈴聲。
“小九，你是壞人！拿包子引誘我！還設陷阱！”
被色無極解救出來的蠹魚孫，哽咽地吞下終於吃到嘴的包子：“琉璃仙境遇襲，慕少艾讓我來投奔你，屈世途差點被魔人抓走，還好有一位道長來救人……嗚嗚嗚，可憐的素還真，房子被燒掉，房子又被燒掉了！”
殷十九馬上回頭看一眼色無極：“我過去看看。”
色無極自然點頭讚同。趁著天色未明，連一件外衫也沒來得及披上的黑發青年倏然化為一道灰霧沒入天穹，已是緊急化光前往琉璃仙境。
其實這座山谷距離琉璃仙境並不能算太遠，若不然蠹魚孫也不會經常跑過來串門。雖然說是退隱，但事情還未真正做完，殷十九也並不是半途而廢的人。
半個時辰後，灰霧遁光降臨琉璃仙境。
殷十九踏足一片焦黑的廢墟，清晰無比整個琉璃仙境地脈已赫然被異度魔界之魔氣所侵染。魔化地脈，這正是昔年魔界準備大舉進攻前夕的慣用手法。而後山崖下慕少艾故居峴匿迷谷陣法像是被大力破壞掉，原本留在此地的談無欲慕少艾屈世途等人不見影蹤，僅有廢墟中遺落的刀劍、激烈的打鬥痕跡，以及石頭縫隙裏已經開始幹涸的鮮血。
在這之前慕少艾已從異度魔界換回佛心以及醫治傲笑紅塵的辦法。那麽今日景象，無疑意味著一件事，魔君閻魔旱魃已經重回人間，所以先滅中原領導琉璃仙境，苦境即將迎來更大風波！
“被魔化的地脈恐怕並不止琉璃仙境……”殷十九看著天際暗紅的月光輕聲自語。
就他手中所掌握的信息，便已知曉閻魔旱魃一旦覆活，魔界先鋒魔族兵將再無顧忌，今夜僅是襲擊琉璃仙境一處並不符合此魔風格，恐怕一同遭難的還會有無欲天、定禪天、還有雲渡山……嗯，也許高深莫測的雲渡山能夠有所例外。
但這暫時與殷十九的謀算無關，所以他來，也只是稍微看看。
月光被雲層所掩蓋，黑發青年感覺夜風有點冷，還不知此地是否會有魔界留下的探子，久留對隱居生涯非常不利。灰霧一道再度化為遁光由琉璃仙境沒入天際，或許是有意無意，殷十九並沒有怎樣掩飾自己的行蹤。於是廢墟之後，地上陰影蠢蠢欲動，繼而一道綠芒無聲無息地跟了上去。
……綠芒在深山之外現出身形，被人攔住去路。
護體光芒散去，出現在月色之下的竟然是一名神情冷淡手持竹骨白羽扇的修道者。此人一身清冽之道元，身披淺色道衫，淺綠發絲束起銀冠，眉目清俊而眉間緊鎖，並有一道紅痕貫穿眉心其形似劍。
如果蠹魚孫有在這裏，便能判斷出這名道者正是兩個時辰前及時降臨琉璃仙境，從異度魔界魔人手中救走屈世途的那人。而此時樹影之中，紅衣銀面風姿卓越的攔路女子，卻正是不久前才剛剛助過慕少艾等人的湘夫人葑玉絡。
“你終於現身了！”
說不出語氣何等感概，本就是受人所托，沖葑玉絡而來的道真北宗修者柳峰翠手持白羽扇，仔細打量將身形掩藏在暗影後方之人：“……師妹。”
葑玉絡的兄長齋玉髓正是柳峰翠的同修，從這一重關系來看，稱一聲“師妹”並不為過。雖然自從昔年葑玉絡與人雙修出嫁之後，見面時曾經柳峰翠更多是稱呼湘夫人。
再聞舊日稱呼，縱然有銀質面具遮掩，葑玉絡目光之中依舊有所動容。她終於不再刻意回避目光，而是擡起眼眸看了柳峰翠一眼：“一心退隱之人，並不該被人打攪。”
葑玉絡聲音微冷，語氣低沈，所指自然是被柳峰翠一路跟蹤而來的殷十九。
柳峰翠不置可否，似是觀察確認之後，神情已是懷念：“湘君告知吾時，吾仍不敢相信。具劍子所言你為人所救……這些年來，可好？”如果還好，為何數百年不見聯系？如果當真為人所救，為何如今屈居人下？千言萬語盡在心頭，然而情緒太過覆雜，反而讓柳峰翠在真正確認葑玉絡身份之後，無法順利說出口。
——你還活著的消息，齋玉髓知道嗎？你可知道你的兄長吾之同修，這些年來從無一日將你之死訊有所放下？
柳峰翠目光越趨向覆雜，而葑玉絡卻久久未言。
“他……知道了嗎？”
“湘君一時激動走火入魔，如今仍在調息閉關。”
篁翠東風依舊如昔，師妹，你為何不歸？
“是嗎？”葑玉絡低聲道，說不出怎樣情緒，只是語氣似若帶著月之清冷：“數百年來吾很好，只是有些原因……”
“嗯~~是因為，那個人嗎？”言語之間，柳峰翠已是向前一步，神情看似依舊，但目光裏分明已是閃爍危險。
此時月光由枝葉映下，葑玉絡驀然有了動作，擡手直接揭下臉上的面具。
“昔年，吾面目全毀。”
黑夜絲毫無法蒙蔽先天者之視線，柳峰翠臉色驟然變化，一時竟像是有驚駭之意。葑玉絡此時面容清麗而嫵媚，但那面具下的面孔竟然與當年記憶中的那個人並無任何一致的地方。就好像人，依舊是那個人，臉卻已是他人的臉……
“這！”柳峰翠強壓心中波動，五指不禁握緊手中扇骨。劍子仙跡在傳達這個消息時，確實曾經提起葑玉絡曾經身受重傷，歷盡多年後才經人妙手恢覆。但此時乍然一見，柳峰翠完全不曾想到，這個面目全毀的含義，竟然便是面目全非。
仔細聽上去，葑玉絡曾經悅耳如泉音的聲音也多出一絲破碎的低沈沙啞，兩廂結合之後，柳峰翠已是無法想象他們同修三人共同的小妹妹究竟遭受過怎樣磨難，亦不願去想如果此時站在這裏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苦苦尋找小妹屍身多年的同修齋玉髓，又該是怎樣痛楚之心情。
“吾已見過北芳秀，並應承留下幫助中原。”葑玉絡迅速戴上面具，聲音一時轉冷：“不要再來打攪了！”這裏很危險，為了你好，千萬莫要進入那柳樹林。
柳峰翠還未回過神來，葑玉絡已是側身向後退入更深的陰影內，身形剎那消失無蹤。他怔忪了片刻，沈思地擡頭看向似是寂然無聲的柳樹林，最終並未再向前踏出腳步。
至始至終，樹林死氣沈沈，像是十分平靜，又仿佛蘊藏無盡波瀾。
林後有一條由山間蜿蜒向下的溪水。
月光映入這片林間空地，色無極蹲在水面和蠹魚孫聊著天，忽然旁邊人影一閃，殷十九回來了。
“琉璃仙境確實出事，但看起來眾人都有及時退走。”
第一句先安色無極的心，殷十九似乎聽了聽風中動靜，略微挑眉，然後目光再度對上溪水中蠹魚孫一雙圓溜溜的黑魚眼：“慕少艾讓你傳達的消息呢？”他無比肯定地問。
蠹魚孫吐了一個泡泡：“慕少艾說，讓你多多關註了無之境。以及還有，笑蓬萊情況不對。小九，金八珍有危險啊……”
作者有話要說： 殷十九：作者說，這次她病的有點久……
色無極：小九~~作者娘說一定要設法將三翠收集在一個地圖上，如今就差寒煙翠~~
楓岫主人：呵呵呵……
☆、了無之戰
琉璃仙境地脈被毀，談無欲、慕少艾等人撤往無悼一人庸和天險刀藏所居住的了無之境。這一次，劍子仙跡終因傷勢累積和仙姬姑娘暫退豁然之境。佛劍分說於同一晚攔截閻魔旱魃，身受重傷被葑玉絡救走。
當閻魔旱魃率領眾魔將攻入了無之境時，中原一方能出戰者僅有談無欲、慕少艾、羽人非獍、天險刀藏、葉小釵、金八珍，以及臨時客串的柳峰翠。
慕少艾通過蠹魚孫向殷十九傳達消息，他和談無欲都有所預料。但誰也沒有想到，閻魔旱魃覆活之後，異度魔界的動作竟會那樣迅速，簡直就是要一口氣將中原正道一網打盡的架勢！
於是數日後……
高山之上，風雲疾走。此地正是東南方向通往了無之境的關隘道口。
站在這裏，能將整個境外荒原盡收眼底。此時此刻，正有一名黑衣戴冠沒見半點頭發的的陰森畫師手持畫筆，慢慢在畫布上一筆一筆繪制詭異的圖畫。
由東南而來的鬼梁兵府援軍，通過這關隘道口後即刻陷入畫中迷霧，仿佛四周有無窮無盡看不見摸不著的敵人，更有詭異植物藤蔓吸取眾刀劍客之性命。
便在最危急時刻！
突然之後迷霧盡散，仿佛一幅畫被人硬生生撕開，前方清晰露出路徑。
這是什麽詭異的情況！？
率領鬼梁兵府眾食客的笙少樂和留三分面面相覷一眼，不由皆抹了一把冷汗。“走！”留三分毅然向揮手。笙少樂殿後，還剩一半人手的鬼梁兵府食客收拾下傷患，繼續事先計劃的那樣進入戰場。
鬼梁兵府既然答應要來支援，那就無論如何也不會放棄！
……而在山崖之上，畫布已被人撕裂為兩半。
地上流淌的血液浸濕了靴底。一道魔靈之光畏畏縮縮繞了一會兒，急不可耐地沖天而起，逃離了這處陰寒之地。
有淡淡的灰色霧氣掠過地上的屍體，便見魔人身軀盡數化為枯骨，僅存之魔氣被陰寒死氣吞噬殆盡。
繼而霧氣化為一柄小小的刀，宛如月光一般消無聲息沒入指掌之間。
多日不見，紫衣青年殷十九黑發中已夾有不少灰色發絲，比之當年更多三分深邃滄桑。殷十九毫不在意踏著地上魔人枯骨，右眼瞳孔內紅光一閃，已是看向了無之境。
荒原戰風，草葉紛飛。
喊殺聲、刀劍聲隱隱隨風而來，伴隨有濃烈的血的氣息。
及時投入戰場的鬼梁兵府人手，讓和無悼一人庸聯手對敵的金八珍狠狠喘了一口氣。兵對兵，將對將，魔界這邊吞佛童子對戰葉小釵，赦生童子被天險刀藏拼死攔住。
談無欲一人獨對螣邪郎、魔刺兒兩大高手。羽人非獍則被神無道守關者別見狂華阻住援手的去路。
慕少艾手持煙管，以平川定海之招艱苦對抗與異度魔界合作的異邪一族首領夜重生。他已許久不曾動用武力，且和平太久，如非萬一藥師老人家也根本不願意顯露曾經武力。
幸好來自鬼梁兵府的眾多食客已堪堪穩住陣腳，笙少樂和留三分一人留下幫助慕少艾，一人則急忙趕去幫助談無欲。
此時此刻，看上去中原和魔界勢均力敵。但慕少艾談無欲二人心中卻更加沈重。
因為已然覆活，還不知深淺的異度魔君閻魔旱魃並未出手，只留下隱隱之壓力，讓在場眾人無法全力發揮。
異度魔君被柳峰翠所阻！二人立於另外一處高崖，正處於對峙中。
綠發銀冠的白衣道者手持羽扇動也不動，眉心紅痕顯示其修為有成早已先天之外。雖然名聲不顯，但在久遠之前道門還在武林活動之時，物性兩忘柳峰翠與其兩名同修以柳天三清變之陣法號稱道真一絕，並非普通武林人士可以相媲美。
另外一邊，白發蒼蒼頭生異角，臉孔被角質所覆蓋，僅有一雙如鷲之眼眸散發森冷盤算之光芒，閻魔旱魃以深沈評估之眼神打量面前陌生道者，魔元與道息之碰撞隱隱激蕩起四周氣流，吹動地上塵土落葉。
“魔界魔人，緣何侵入苦境！此地非爾等得以放肆之所，如要一力向前，柳峰翠手下絕不容情！”
道境之戰何等殘酷，柳峰翠曾經也有所耳聞。可惜那時，苦境道門正逢翼天大魔作亂，道真道靈無力伸出援手，僅有練峨眉為首的數位散修前往道境支援玄宗。這還是他第一次直面魔界高端戰力。察覺閻魔旱魃之氣息竟是不下於昔年作亂翼天大魔，此時柳峰翠已是提起十二分小心。
……天命，唉，天命！怪不得師妹葑玉絡堅持留下，實在是此時中原並未如諸先天者所預料那般情勢樂觀，而是傷亡慘重。
這時荒原戰局陡然改變。
消耗完全部生命力的天險刀藏終究無法阻止赦生童子，而赦生童子與吞佛童子回合，葉小釵重傷不得不後退。這兩員魔界大將一旦進入戰局，將會對整個戰場造成無法彌補之損傷。慕少艾心下焦急，柳峰翠一時分神，就聽對面閻魔旱魃低沈一聲冷笑，四周環境驟然改變。
竟是陣法，由閻魔旱魃身後陡然踏步而出一只批發藍衣之魔，主陣者竟是僅存的魔界先知。以陣法猝不及防困住柳峰翠一瞬，像是事先早已演練好，在天險刀藏落敗，赦生與吞佛擊退葉小釵之後，閻魔旱魃猛然一喝，擡手一招武器長日狂陽似是應天騰起赤色火焰，一招撕裂整個空間的刀風驟然襲向戰場。
閻魔斬！
慕少艾首先察覺不對，疾喝一聲：“速退！”
談無欲一招月影千鋒逼退魔刺兒，身受螣邪郎一刀，轉身與慕少艾合在一處，兩人一劍一掌，合力對抗閻魔斬。
天地失色……荒原被這一斬劈成兩半，葉小釵口吐鮮血，疾馳而來，刀劍齊出，以帶傷之身再助一力。
轟然驚天巨響，翻轉泥土，餘波直接震飛在場功體不夠的笙少樂等一幹鬼梁兵府之人。無悼一人庸及時出手護住金八珍，這位黑發臉帶病容的文士一拍身下輪椅，一旋擊退四周魔人，攜帶金八珍急速後退。
這一戰對中原一方來說，與其是斬殺魔將，還不如是防禦之餘試探閻魔旱魃之虛實。但試探之結果與後果……慕少艾談無欲齊齊吐血後退。
羽人非獍棄戰而來，刀鋒一轉擋下餘波，擡手替慕少艾卸去餘勁。與此同時，葉小釵同時上前一步護持談無欲。此時此刻，中原人人帶傷，塵煙散去，閻魔旱魃長刀在手，已踏步前來。
魔人未至，威勢已臨。
山崖之上，柳峰翠羽扇化劍，一劍突破陣法空間，劍光化為柳葉片片飛旋，怒而斬殺魔界先知布陣者。但他並未能夠參與下方戰局。一道火光淩空襲來，幻化一柄赤刃長劍，白衣紅發的吞佛童子肩頭帶傷，依舊不動聲色劍鋒前指：
“請了！”
吞佛童子阻住柳峰翠。
天外雷光疾閃，劈散一地草葉。鐵鏈聲宛如死神腳步，一頭巨大白色狼獸周身纏繞鐵鏈符咒擋住無悼一人庸之去路。後方金八珍驀然警覺，便見無盡草葉之中，一名灰褐色長發身披褐衣的年輕魔人手持狼煙長戟側身斜擋，並擡手緩緩摘取眼上符封。
赦生童子同時參戰！
這一戰對於異度魔界而言，無疑是要徹底鏟除中原正道，為日後魔界全面進軍開辟道路。
閻魔旱魃手持落日狂陽以無盡魔氣，一人獨對談無欲、慕少艾、葉小釵三大高手。
但那三人早在此前已受重傷。
其餘魔將以螣邪郎魔刺兒為首，圍困鬼梁兵府眾人，倒在草叢中的天險刀藏早已生死不知。
如果中原一方再無人援手，這一戰，恐怕無人能夠逃過。
但是還有練峨眉！
情勢並無所想的那般危急，天外突來一掌，穿雲破日，萍開三葉，正是萍山絕技“道留萍蹤”！
……終於等到你了。閻魔旱魃目光一閃，落日長陽魔焰升騰，迎向天外掌風。
只見赤紅火焰化為無盡刀氣，直欲要將一切化入魔土，但掌風三分，應和天地人三才之勢，以翠綠萍葉為外相，所過之處熄滅魔火，勢要替人間帶來希望！刀氣掌風一接觸，轟然爆響，閻魔旱魃後退一步，掄刀再斬！
閻魔斬·兇神天罡！
練峨眉來得極快，碧綠道衫半邊臉罩有鐵青面具的冷眉高人毫不猶豫，擡手應招，龐大之道元如風摧火勢，不但阻住第二刀，更是護住談無欲慕少艾二人。
便在這時，旁邊草葉一動，另一道紅衣銀面之人倏然進入戰中，幾乎瞬息已是帶走了金八珍。沒有需要照應之人，無悼一人庸見機向後，一拍輪椅阻擋狼煙戟之攻勢，同時硬受一道電光唇齒染血，但人同時化為光影離開原地。
練峨眉帶走了談無欲與慕少艾。她若要退，便是閻魔旱魃也無法阻擋。羽人非獍六翼展開，赤紅魔火中頓時穿梭一道看不清的白影。刀者速度無人能擋，便聽三聲刀劍交擊，高崖之上只餘片片白羽，已消失了柳峰翠之身影。
葉小釵縱然已受傷，勇猛絲毫不減，刀劍同時再手，默然一聲喝，刀光劍芒交織成網，擊破螣邪郎與魔刺兒圍攻之勢。已死傷無數的鬼梁天下食客見機各自突圍，為首者笙少樂與留三分踉蹌互相扶持，對視一眼，化光離開此地。
異邪一族夜重生本欲帶領眾邪上前，卻被草叢中不知何處冒出來的黑鬥篷詭異人影阻擋。等夜重生好容易殺死這些比異邪還要難看可怕的黑鬥篷，局勢已在練峨眉兩掌之後成為定局……
中原正道眾人成功而退。閻魔旱魃擡手一招，並未讓麾下追擊，目光看向荒原某一處似是隱隱察覺了什麽。魔界眾人隨後退離。
閻魔旱魃目的已成，他證實萍山確實落地，並且逼出了老對手練峨眉。
而殷十九至始至終並未出手。
他和九禍有協議在，此時只能暫隱，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在閻魔旱魃面前插手戰局。而且實際上這一戰暗中旁觀的人，並不僅僅只有他一個。
荒原某處，地上遺留一片青翠竹葉。
冷眼旁觀之白色卷發道者，在葑玉絡出手之那刻，已是悄然跟隨而去。但就在這個人離開不久，忽然有一道影子無聲無息出現在這隱蔽處。
一名淺藍雲肩白衣道者緩緩俯身，以點綴八卦的銀色手套撿起地上的竹葉，思索片刻後不動聲色將其收起。這名同樣出自道真的苦境道者一直守護旁觀，直到在場中原正道眾人全數成功退去，才擡眸一眼遠處的魔焰滔天，無聲無息化為光影離開這片荒原。
這個人，正是殷十九在殺死畫魂讓鬼梁兵府援軍進入荒原之後，放心離開了無之境的真正原因。
一如異度魔界暗藏之底蘊，苦境同樣有其無人能探深淺之高人。只需要一個小小的契機，便能牽引因果，幹擾戰局……或許，這也是一種天命？
殷十九踏步林間，此地距離瀚海森林不遠。此時異度魔界的入口依然還在瀚海，實在是前一戰魔界受創未覆，且瀚海森林天然屏障也並非尋常人所能突破。
幽暗的樹林，縱然不是瀚海，也在烈日下呈現別樣的涼意。
忽然有霧氣出現。
一道白發人影斜背紫色劍袋，急速從遠方而來，身上猶然沾染些許黑色魔氣。
白發劍者身形晃動，幾乎瞬息已是來到在殷十九面前。
作者有話要說： ……是的，我把道真拖下水了。
ps：修改下開頭亂七八糟的部分。
☆、總不會死
後方冥冥處似是傳來一聲隱約絕望尖叫，紫衣黑發青年袖中眉月小刀無聲無息消失，繼而在周圍霧氣遮掩下再度從陰暗灰霧中凝聚。白發高馬尾，身上黑紫衣衫繡有蓮花紋的白發劍者一動不動，微微擡眸，不動聲色地看了過來。
殷十九伸出另一只手，便得到白發劍者遞過來的一卷卷軸。
“看來是成功了。之後，依照計劃進行？”
卷軸當然就是異度魔界內部地圖，以及其中路徑可能存有的種種變化。從白發劍者出現時身上殘留魔氣看來，趁著閻魔旱魃不在家，這地圖應當被利用得很好。
“了無之戰一切順利。只要我不現身，閻魔旱魃應當不會找上我。”有練峨眉在拉仇恨呢！但想了想，殷十九眉頭一皺，有些不確定：“但此事之後，我會帶色無極暫時離開中原，以免陡生變數。”
白發劍者並未言語，微微擡眼，目光示意。
殷十九搖搖頭：“我終究還是忌憚閻魔的。這一戰之後，慕少艾等多少會了解閻魔底蘊。有萍山練雲人在，萬一我這邊事情不成，中原總能找到另外消滅閻魔旱魃之方法。”他目光忽而深沈，“至於我的安危……總不至於會死。”
林木森森，樹影搖曳，一時無聲。
白發劍者與紫衣青年對視，沈默不語，雙眉斷處漩渦更深。
殷十九挑眉：“你是在擔憂我？”
白發劍者眼神不動波瀾。
殷十九慢慢上前一步，“你確實是在擔憂我？”他饒有興趣勾唇問。
白發劍者驀然擡手，劍袋嗡鳴，眼神越過殷十九肩頭一瞬轉為銳利！
殷十九不由回頭，就聽耳後嗖地風聲。
他心知不對再將頭轉過來，視野之內已是失去白發劍者身影。樹林內靜悄悄的，哪裏有什麽敵人，這……
“哈，走得真快~~”
從救出傲笑紅塵將閻魔旱魃的註意力引到自己身上開始，殷十九和素還真就有一個走一步看一步的計劃在進行。
這個計劃最核心的部分，則是恰當的時機與適當的人。
如果計劃能夠成功，會對整個異度魔的界造成最大打擊。殷十九隱而不出，聯系各方“最適當的人”；白發劍者牢記魔界地形圖再度確認其中路徑種種變化，伺機以待“最適當的時機”。
在掌握金八珍一個秘密的情況下，殷十九眼中計劃成功率應該超過八成。但在素還真認為中，這個計劃的成功率絕不會超過四成。所以又有了明面上談無欲積極聯系萍山練峨眉，尋找消滅閻魔旱魃的方法。
這個過程中，魔界會對中原展開一系列的打擊。覆活的閻魔旱魃需要在魔族先知被殺俘虜被救走的情況下立威，需要進一步削弱中原正道的力量。
既然是戰爭，那麽免不了會有犧牲。
天險刀藏死了。
他是了無之境的主人無悼一人庸和惠比壽的好朋友，曾經有另外一個名字叫做“縛刃邊城”。他是宮紫玄一直尋找的仇人，卻為了宮紫玄的遺願守護笑蓬萊與金八珍。他說服了慕少艾，服下會讓人腦智發狂的禁藥以增加功體，作為阻擋魔界強悍戰力赦生童子的屏障而參戰，最終無聲倒落在漫天飛舞的草葉裏。
如果人一定要有歸途，那麽死亡之刻來臨，你又希望自己會被葬在哪裏？
宮紫玄死後，殷十九再度踏足那片茫茫戈壁。炙熱的陽光下，這片沙漠名為“情漠”，正是當年宮紫玄與她妹妹宮紫雪隱居的地方。
無悼一人庸終究還是找到了這裏，連同傷勢未愈的中原現任領袖慕少艾一起，在山洞中埋葬了好友天險刀藏的骨灰。
“好友，在這裏，你可以永遠看著雪……”無悼一人庸手扶輪椅，情緒悲傷而沈痛。
情漠本沒有雪，只沈睡著一位名為“雪”的女子。
直到最後，天險刀藏也沒有說，自己所愛的人究竟是因他而死的雪，還是日久生情的另一位。殷十九有些回憶起宮紫玄死的那一刻，她永遠也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恩人就是間接害死小妹的仇人。這種不知道，豈非也是一種幸福？
慕少艾問：“小九，如果是你，能不能將他救活？”
“並不能。”殷十九道：“因為當我救活他的那一刻，‘他’便已不是他了。”
之後便是歸途。
無悼一人庸告辭先回了無之境。異度魔界攻打失利，段時間內應該不會再度來犯，所以位於結界內的了無之境還算安全。
落在後方，慕少艾手持煙管望著殷十九。他們已有一段時間不曾見面，自然有一些話要說。何況藥師老人家一直都知道自家小九暗中在和素還真一起進行著什麽。
無論出於過去的交情，還是後來的養育之情，慕少艾總是無法放下殷小九的。
“萍山落地的消息瞞不住了，羽仔那邊已經見到了由罪惡坑出來的人，具體該是與陰川蝴蝶君和公孫月有些關聯。”
慕少艾擡頭看了看陽光：“最近時日，你要不要回落下孤燈看一看？”
“我會的。”
殷十九頓了頓，道：“你呢？”
慕少艾故作輕松：“吾麽，呼呼呼，老人家自然還是待在了無之境，閑閑渡時光~~”。
“阿九和佛心。”
哎呀呀，這一針戳得好準。
“不敢，有勞，費心。小九你啊你，可是要安心與色無極一起過日子，若是遠離江湖紛爭那是最好。”
可能嗎？
殷十九道：“翳流黑派即將覆出。”
這是他親手計劃的。黑派之主將會是南宮神翳，他與慕少艾曾經共同的老朋友。
慕少艾情緒一斂：“是這樣嗎……”
“到時候，或許要你幫忙。”殷十九道明來意。慕少艾眼神一閃心中有數，並沒有具體問：“嗯~~吾知曉了。”
此時路途遙遠，但前方便是通往了無之境的分岔口。從朝陽升起一直到日暮而落，從踏出峴匿迷谷到只身立於江湖。黃衣裳白眉毛的老人家手持煙管，擡頭遠眺落日，站立於山坡上久久未言。
慕少艾，如果有一天你死了，願意葬在哪裏呢？
紫衣黑發青年想這樣問。
但這句話，殷十九並未說出口。他直視身邊情緒再度恢覆為輕松的白發黃裳老人家，心中已然做下一個決定，忽然道：“蠹魚孫被我養起來了。”
“呼呼呼，有你照顧，老人家吾自然是放心。”
慕少艾感概道：“你看著落日，當初你在殷家出生之那日，夕陽也是這般紅艷……”
“我不會做對中原不利的事。”殷十九眉梢一挑：“無論如何，我仍是‘小九’。”
“哎呀呀~~~這個問題從將這件事交給素還真開始，吾便再無思考過。”
慕少艾目視夕陽：“便如當初，翳流首座認萍生，答應救你之那一刻起！”
和慕少艾分開，殷十九有他自己的路要走。柳林小屋內，還有一個女人在等待自己。他不能放下手中的事，也無法放下色無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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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示意慕少艾與異度魔界交換佛心，這樣翳流要覆活當年的教主，便會有欠於我，日後很有可能影響他們的行動。”
殷十九閉著眼睛對色無極說：“上一回深入異度魔界，我察覺魔界恐怕並非表面所見那般簡單，若是翳流能夠倒向中原，中原便會多幾分勝算，慕少艾他們也能夠多少輕松一些……”這確實是有關翳流的所有盤算。
“若是日後你遇見醒惡者，還可以少少給一些信任。”殷十九咬了咬色無極的耳朵，輕聲又道：“若是你遇見剛剛那個帶發修行的和尚，記住他無論說什麽，一個字都不要信。”
色無極臉慢慢地紅了，擡袖掩唇：“我知道了。”
走了半天的山路，又陪人說了半天的話，此時此刻兩個人一心都只想好好睡一覺，最好還是抱在一起睡一覺。
對殷十九來說，也再沒有什麽比愉快地抱著老婆睡覺，更能休養精神的了！
但是忽然有一陣殺風吹來，冰冷徹骨，吹散嘩啦啦一林柳葉。
殷十九眉猛地一擰，揚袖向後猛然出掌。
昏天暗地，自他身上一瞬間湧出比殺氣更為陰冷之氣息，掌風無聲，卻讓整片大地猛地震了一震，繼而轟然巨響，無數柳樹拔根而起，枝葉狂舞被激烈氣流撕成碎片——整片柳林，一掌之下幾乎被摧毀一半！
萬籟俱靜……
“老婆，我們一起去睡覺吧。”
殷十九面無表情收回手，仿若無事地，繼續抱緊了懷中有點表情僵硬的色無極。
作者有話要說： 正在恢覆的殷十九，此時大概能夠去抗閻魔旱魃的攻擊。
他的真實武力值是在練峨眉那一級別的。
☆、一絲改變
時間又過三日。
色無極並沒有問那夜柳林襲擊之人身份。殷十九請來一批黑鬥篷噠噠噠補種數十棵柳樹之後，輕描淡寫地告訴她是當初幽燕征夫逃脫的餘孽不甘報仇，不過為首者已經知難而退了。
幽燕征夫原本的主人賈命公成功請出退隱依舊的陰陽海魔女刀瘟，並以她兒子恨不逢之死訊引誘其來小木屋找殷十九報仇。
但未能滿足的男人是極為暴躁可怕的，月下一掌不但令得刀瘟吐血重傷，順便嚇破了賈命公的膽。這位經營了大半輩子殺手組織的黑道老狐貍打定了註意謹慎再謹慎，決定先設法套出陰陽海絕死島刀劍雙殺秘笈之後，再圖報仇。怎麽做呢，放任重傷之後神智不清的刀瘟在江湖胡亂殺人，引出她的丈夫患劍，再利用從紫蛇屋請來的“恨不逢·假”接近這二人套出陰陽海武功秘密。
但可惜的是，賈命公並不知道，那所謂“恨不逢·假”其實正是真正的刀瘟患劍之子恨不逢。殷十九在收到這份消息之後直接置之腦後。因為他知道，當恨不逢徹底明了賈命公多年培養他的真正目的之後，刀瘟患劍一事，根本不需要外人過問。
三日後，天象異變！
那亦是一個深夜，木屋外牽引至林後溪流的細繩響起激烈的鈴聲，殷十九與色無極幾乎同時被驚醒。
溪水在月下閃爍銀光。
蠹魚孫被困在陷阱裏，每一次掙紮都會牽動罩住自己的漁網，絲線牽引將動靜傳至木屋，便導致了劃破夜色寧靜的淒厲鈴聲。
“小九，你是壞人！拿包子引誘我！還設陷阱！”
被色無極解救出來的蠹魚孫，哽咽地吞下終於吃到嘴的包子：“琉璃仙境遇襲，慕少艾讓我來投奔你，屈世途差點被魔人抓走，還好有一位道長來救人……嗚嗚嗚，可憐的素還真，房子被燒掉，房子又被燒掉了！”
殷十九馬上回頭看一眼色無極：“我過去看看。”
色無極自然點頭讚同。趁著天色未明，連一件外衫也沒來得及披上的黑發青年倏然化為一道灰霧沒入天穹，已是緊急化光前往琉璃仙境。
其實這座山谷距離琉璃仙境並不能算太遠，若不然蠹魚孫也不會經常跑過來串門。雖然說是退隱，但事情還未真正做完，殷十九也並不是半途而廢的人。
半個時辰後，灰霧遁光降臨琉璃仙境。
殷十九踏足一片焦黑的廢墟，清晰無比整個琉璃仙境地脈已赫然被異度魔界之魔氣所侵染。魔化地脈，這正是昔年魔界準備大舉進攻前夕的慣用手法。而後山崖下慕少艾故居峴匿迷谷陣法像是被大力破壞掉，原本留在此地的談無欲慕少艾屈世途等人不見影蹤，僅有廢墟中遺落的刀劍、激烈的打鬥痕跡，以及石頭縫隙裏已經開始幹涸的鮮血。
在這之前慕少艾已從異度魔界換回佛心以及醫治傲笑紅塵的辦法。那麽今日景象，無疑意味著一件事，魔君閻魔旱魃已經重回人間，所以先滅中原領導琉璃仙境，苦境即將迎來更大風波！
“被魔化的地脈恐怕並不止琉璃仙境……”殷十九看著天際暗紅的月光輕聲自語。
就他手中所掌握的信息，便已知曉閻魔旱魃一旦覆活，魔界先鋒魔族兵將再無顧忌，今夜僅是襲擊琉璃仙境一處並不符合此魔風格，恐怕一同遭難的還會有無欲天、定禪天、還有雲渡山……嗯，也許高深莫測的雲渡山能夠有所例外。
但這暫時與殷十九的謀算無關，所以他來，也只是稍微看看。
月光被雲層所掩蓋，黑發青年感覺夜風有點冷，還不知此地是否會有魔界留下的探子，久留對隱居生涯非常不利。灰霧一道再度化為遁光由琉璃仙境沒入天際，或許是有意無意，殷十九並沒有怎樣掩飾自己的行蹤。於是廢墟之後，地上陰影蠢蠢欲動，繼而一道綠芒無聲無息地跟了上去。
……綠芒在深山之外現出身形，被人攔住去路。
護體光芒散去，出現在月色之下的竟然是一名神情冷淡手持竹骨白羽扇的修道者。此人一身清冽之道元，身披淺色道衫，淺綠發絲束起銀冠，眉目清俊而眉間緊鎖，並有一道紅痕貫穿眉心其形似劍。
如果蠹魚孫有在這裏，便能判斷出這名道者正是兩個時辰前及時降臨琉璃仙境，從異度魔界魔人手中救走屈世途的那人。而此時樹影之中，紅衣銀面風姿卓越的攔路女子，卻正是不久前才剛剛助過慕少艾等人的湘夫人葑玉絡。
“你終於現身了！”
說不出語氣何等感概，本就是受人所托，沖葑玉絡而來的道真北宗修者柳峰翠手持白羽扇，仔細打量將身形掩藏在暗影後方之人：“……師妹。”
葑玉絡的兄長齋玉髓正是柳峰翠的同修，從這一重關系來看，稱一聲“師妹”並不為過。雖然自從昔年葑玉絡與人雙修出嫁之後，見面時曾經柳峰翠更多是稱呼湘夫人。
再聞舊日稱呼，縱然有銀質面具遮掩，葑玉絡目光之中依舊有所動容。她終於不再刻意回避目光，而是擡起眼眸看了柳峰翠一眼：“一心退隱之人，並不該被人打攪。”
葑玉絡聲音微冷，語氣低沈，所指自然是被柳峰翠一路跟蹤而來的殷十九。
柳峰翠不置可否，似是觀察確認之後，神情已是懷念：“湘君告知吾時，吾仍不敢相信。具劍子所言你為人所救……這些年來，可好？”如果還好，為何數百年不見聯系？如果當真為人所救，為何如今屈居人下？千言萬語盡在心頭，然而情緒太過覆雜，反而讓柳峰翠在真正確認葑玉絡身份之後，無法順利說出口。
——你還活著的消息，齋玉髓知道嗎？你可知道你的兄長吾之同修，這些年來從無一日將你之死訊有所放下？
柳峰翠目光越趨向覆雜，而葑玉絡卻久久未言。
“他……知道了嗎？”
“湘君一時激動走火入魔，如今仍在調息閉關。”
篁翠東風依舊如昔，師妹，你為何不歸？
“是嗎？”葑玉絡低聲道，說不出怎樣情緒，只是語氣似若帶著月之清冷：“數百年來吾很好，只是有些原因……”
“嗯~~是因為，那個人嗎？”言語之間，柳峰翠已是向前一步，神情看似依舊，但目光裏分明已是閃爍危險。
此時月光由枝葉映下，葑玉絡驀然有了動作，擡手直接揭下臉上的面具。
“昔年，吾面目全毀。”
黑夜絲毫無法蒙蔽先天者之視線，柳峰翠臉色驟然變化，一時竟像是有驚駭之意。葑玉絡此時面容清麗而嫵媚，但那面具下的面孔竟然與當年記憶中的那個人並無任何一致的地方。就好像人，依舊是那個人，臉卻已是他人的臉……
“這！”柳峰翠強壓心中波動，五指不禁握緊手中扇骨。劍子仙跡在傳達這個消息時，確實曾經提起葑玉絡曾經身受重傷，歷盡多年後才經人妙手恢覆。但此時乍然一見，柳峰翠完全不曾想到，這個面目全毀的含義，竟然便是面目全非。
仔細聽上去，葑玉絡曾經悅耳如泉音的聲音也多出一絲破碎的低沈沙啞，兩廂結合之後，柳峰翠已是無法想象他們同修三人共同的小妹妹究竟遭受過怎樣磨難，亦不願去想如果此時站在這裏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苦苦尋找小妹屍身多年的同修齋玉髓，又該是怎樣痛楚之心情。
“吾已見過北芳秀，並應承留下幫助中原。”葑玉絡迅速戴上面具，聲音一時轉冷：“不要再來打攪了！”這裏很危險，為了你好，千萬莫要進入那柳樹林。
柳峰翠還未回過神來，葑玉絡已是側身向後退入更深的陰影內，身形剎那消失無蹤。他怔忪了片刻，沈思地擡頭看向似是寂然無聲的柳樹林，最終並未再向前踏出腳步。
至始至終，樹林死氣沈沈，像是十分平靜，又仿佛蘊藏無盡波瀾。
林後有一條由山間蜿蜒向下的溪水。
月光映入這片林間空地，色無極蹲在水面和蠹魚孫聊著天，忽然旁邊人影一閃，殷十九回來了。
“琉璃仙境確實出事，但看起來眾人都有及時退走。”
第一句先安色無極的心，殷十九似乎聽了聽風中動靜，略微挑眉，然後目光再度對上溪水中蠹魚孫一雙圓溜溜的黑魚眼：“慕少艾讓你傳達的消息呢？”他無比肯定地問。
蠹魚孫吐了一個泡泡：“慕少艾說，讓你多多關註了無之境。以及還有，笑蓬萊情況不對。小九，金八珍有危險啊……”
作者有話要說： 殷十九：作者說，這次她病的有點久……
色無極：小九~~作者娘說一定要設法將三翠收集在一個地圖上，如今就差寒煙翠~~
楓岫主人：呵呵呵……
☆、了無之戰
琉璃仙境地脈被毀，談無欲、慕少艾等人撤往無悼一人庸和天險刀藏所居住的了無之境。這一次，劍子仙跡終因傷勢累積和仙姬姑娘暫退豁然之境。佛劍分說於同一晚攔截閻魔旱魃，身受重傷被葑玉絡救走。
當閻魔旱魃率領眾魔將攻入了無之境時，中原一方能出戰者僅有談無欲、慕少艾、羽人非獍、天險刀藏、葉小釵、金八珍，以及臨時客串的柳峰翠。
慕少艾通過蠹魚孫向殷十九傳達消息，他和談無欲都有所預料。但誰也沒有想到，閻魔旱魃覆活之後，異度魔界的動作竟會那樣迅速，簡直就是要一口氣將中原正道一網打盡的架勢！
於是數日後……
高山之上，風雲疾走。此地正是東南方向通往了無之境的關隘道口。
站在這裏，能將整個境外荒原盡收眼底。此時此刻，正有一名黑衣戴冠沒見半點頭發的的陰森畫師手持畫筆，慢慢在畫布上一筆一筆繪制詭異的圖畫。
由東南而來的鬼梁兵府援軍，通過這關隘道口後即刻陷入畫中迷霧，仿佛四周有無窮無盡看不見摸不著的敵人，更有詭異植物藤蔓吸取眾刀劍客之性命。
便在最危急時刻！
突然之後迷霧盡散，仿佛一幅畫被人硬生生撕開，前方清晰露出路徑。
這是什麽詭異的情況！？
率領鬼梁兵府眾食客的笙少樂和留三分面面相覷一眼，不由皆抹了一把冷汗。“走！”留三分毅然向揮手。笙少樂殿後，還剩一半人手的鬼梁兵府食客收拾下傷患，繼續事先計劃的那樣進入戰場。
鬼梁兵府既然答應要來支援，那就無論如何也不會放棄！
……而在山崖之上，畫布已被人撕裂為兩半。
地上流淌的血液浸濕了靴底。一道魔靈之光畏畏縮縮繞了一會兒，急不可耐地沖天而起，逃離了這處陰寒之地。
有淡淡的灰色霧氣掠過地上的屍體，便見魔人身軀盡數化為枯骨，僅存之魔氣被陰寒死氣吞噬殆盡。
繼而霧氣化為一柄小小的刀，宛如月光一般消無聲息沒入指掌之間。
多日不見，紫衣青年殷十九黑發中已夾有不少灰色發絲，比之當年更多三分深邃滄桑。殷十九毫不在意踏著地上魔人枯骨，右眼瞳孔內紅光一閃，已是看向了無之境。
荒原戰風，草葉紛飛。
喊殺聲、刀劍聲隱隱隨風而來，伴隨有濃烈的血的氣息。
及時投入戰場的鬼梁兵府人手，讓和無悼一人庸聯手對敵的金八珍狠狠喘了一口氣。兵對兵，將對將，魔界這邊吞佛童子對戰葉小釵，赦生童子被天險刀藏拼死攔住。
談無欲一人獨對螣邪郎、魔刺兒兩大高手。羽人非獍則被神無道守關者別見狂華阻住援手的去路。
慕少艾手持煙管，以平川定海之招艱苦對抗與異度魔界合作的異邪一族首領夜重生。他已許久不曾動用武力，且和平太久，如非萬一藥師老人家也根本不願意顯露曾經武力。
幸好來自鬼梁兵府的眾多食客已堪堪穩住陣腳，笙少樂和留三分一人留下幫助慕少艾，一人則急忙趕去幫助談無欲。
此時此刻，看上去中原和魔界勢均力敵。但慕少艾談無欲二人心中卻更加沈重。
因為已然覆活，還不知深淺的異度魔君閻魔旱魃並未出手，只留下隱隱之壓力，讓在場眾人無法全力發揮。
異度魔君被柳峰翠所阻！二人立於另外一處高崖，正處於對峙中。
綠發銀冠的白衣道者手持羽扇動也不動，眉心紅痕顯示其修為有成早已先天之外。雖然名聲不顯，但在久遠之前道門還在武林活動之時，物性兩忘柳峰翠與其兩名同修以柳天三清變之陣法號稱道真一絕，並非普通武林人士可以相媲美。
另外一邊，白發蒼蒼頭生異角，臉孔被角質所覆蓋，僅有一雙如鷲之眼眸散發森冷盤算之光芒，閻魔旱魃以深沈評估之眼神打量面前陌生道者，魔元與道息之碰撞隱隱激蕩起四周氣流，吹動地上塵土落葉。
“魔界魔人，緣何侵入苦境！此地非爾等得以放肆之所，如要一力向前，柳峰翠手下絕不容情！”
道境之戰何等殘酷，柳峰翠曾經也有所耳聞。可惜那時，苦境道門正逢翼天大魔作亂，道真道靈無力伸出援手，僅有練峨眉為首的數位散修前往道境支援玄宗。這還是他第一次直面魔界高端戰力。察覺閻魔旱魃之氣息竟是不下於昔年作亂翼天大魔，此時柳峰翠已是提起十二分小心。
……天命，唉，天命！怪不得師妹葑玉絡堅持留下，實在是此時中原並未如諸先天者所預料那般情勢樂觀，而是傷亡慘重。
這時荒原戰局陡然改變。
消耗完全部生命力的天險刀藏終究無法阻止赦生童子，而赦生童子與吞佛童子回合，葉小釵重傷不得不後退。這兩員魔界大將一旦進入戰局，將會對整個戰場造成無法彌補之損傷。慕少艾心下焦急，柳峰翠一時分神，就聽對面閻魔旱魃低沈一聲冷笑，四周環境驟然改變。
竟是陣法，由閻魔旱魃身後陡然踏步而出一只批發藍衣之魔，主陣者竟是僅存的魔界先知。以陣法猝不及防困住柳峰翠一瞬，像是事先早已演練好，在天險刀藏落敗，赦生與吞佛擊退葉小釵之後，閻魔旱魃猛然一喝，擡手一招武器長日狂陽似是應天騰起赤色火焰，一招撕裂整個空間的刀風驟然襲向戰場。
閻魔斬！
慕少艾首先察覺不對，疾喝一聲：“速退！”
談無欲一招月影千鋒逼退魔刺兒，身受螣邪郎一刀，轉身與慕少艾合在一處，兩人一劍一掌，合力對抗閻魔斬。
天地失色……荒原被這一斬劈成兩半，葉小釵口吐鮮血，疾馳而來，刀劍齊出，以帶傷之身再助一力。
轟然驚天巨響，翻轉泥土，餘波直接震飛在場功體不夠的笙少樂等一幹鬼梁兵府之人。無悼一人庸及時出手護住金八珍，這位黑發臉帶病容的文士一拍身下輪椅，一旋擊退四周魔人，攜帶金八珍急速後退。
這一戰對中原一方來說，與其是斬殺魔將，還不如是防禦之餘試探閻魔旱魃之虛實。但試探之結果與後果……慕少艾談無欲齊齊吐血後退。
羽人非獍棄戰而來，刀鋒一轉擋下餘波，擡手替慕少艾卸去餘勁。與此同時，葉小釵同時上前一步護持談無欲。此時此刻，中原人人帶傷，塵煙散去，閻魔旱魃長刀在手，已踏步前來。
魔人未至，威勢已臨。
山崖之上，柳峰翠羽扇化劍，一劍突破陣法空間，劍光化為柳葉片片飛旋，怒而斬殺魔界先知布陣者。但他並未能夠參與下方戰局。一道火光淩空襲來，幻化一柄赤刃長劍，白衣紅發的吞佛童子肩頭帶傷，依舊不動聲色劍鋒前指：
“請了！”
吞佛童子阻住柳峰翠。
天外雷光疾閃，劈散一地草葉。鐵鏈聲宛如死神腳步，一頭巨大白色狼獸周身纏繞鐵鏈符咒擋住無悼一人庸之去路。後方金八珍驀然警覺，便見無盡草葉之中，一名灰褐色長發身披褐衣的年輕魔人手持狼煙長戟側身斜擋，並擡手緩緩摘取眼上符封。
赦生童子同時參戰！
這一戰對於異度魔界而言，無疑是要徹底鏟除中原正道，為日後魔界全面進軍開辟道路。
閻魔旱魃手持落日狂陽以無盡魔氣，一人獨對談無欲、慕少艾、葉小釵三大高手。
但那三人早在此前已受重傷。
其餘魔將以螣邪郎魔刺兒為首，圍困鬼梁兵府眾人，倒在草叢中的天險刀藏早已生死不知。
如果中原一方再無人援手，這一戰，恐怕無人能夠逃過。
但是還有練峨眉！
情勢並無所想的那般危急，天外突來一掌，穿雲破日，萍開三葉，正是萍山絕技“道留萍蹤”！
……終於等到你了。閻魔旱魃目光一閃，落日長陽魔焰升騰，迎向天外掌風。
只見赤紅火焰化為無盡刀氣，直欲要將一切化入魔土，但掌風三分，應和天地人三才之勢，以翠綠萍葉為外相，所過之處熄滅魔火，勢要替人間帶來希望！刀氣掌風一接觸，轟然爆響，閻魔旱魃後退一步，掄刀再斬！
閻魔斬·兇神天罡！
練峨眉來得極快，碧綠道衫半邊臉罩有鐵青面具的冷眉高人毫不猶豫，擡手應招，龐大之道元如風摧火勢，不但阻住第二刀，更是護住談無欲慕少艾二人。
便在這時，旁邊草葉一動，另一道紅衣銀面之人倏然進入戰中，幾乎瞬息已是帶走了金八珍。沒有需要照應之人，無悼一人庸見機向後，一拍輪椅阻擋狼煙戟之攻勢，同時硬受一道電光唇齒染血，但人同時化為光影離開原地。
練峨眉帶走了談無欲與慕少艾。她若要退，便是閻魔旱魃也無法阻擋。羽人非獍六翼展開，赤紅魔火中頓時穿梭一道看不清的白影。刀者速度無人能擋，便聽三聲刀劍交擊，高崖之上只餘片片白羽，已消失了柳峰翠之身影。
葉小釵縱然已受傷，勇猛絲毫不減，刀劍同時再手，默然一聲喝，刀光劍芒交織成網，擊破螣邪郎與魔刺兒圍攻之勢。已死傷無數的鬼梁天下食客見機各自突圍，為首者笙少樂與留三分踉蹌互相扶持，對視一眼，化光離開此地。
異邪一族夜重生本欲帶領眾邪上前，卻被草叢中不知何處冒出來的黑鬥篷詭異人影阻擋。等夜重生好容易殺死這些比異邪還要難看可怕的黑鬥篷，局勢已在練峨眉兩掌之後成為定局……
中原正道眾人成功而退。閻魔旱魃擡手一招，並未讓麾下追擊，目光看向荒原某一處似是隱隱察覺了什麽。魔界眾人隨後退離。
閻魔旱魃目的已成，他證實萍山確實落地，並且逼出了老對手練峨眉。
而殷十九至始至終並未出手。
他和九禍有協議在，此時只能暫隱，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在閻魔旱魃面前插手戰局。而且實際上這一戰暗中旁觀的人，並不僅僅只有他一個。
荒原某處，地上遺留一片青翠竹葉。
冷眼旁觀之白色卷發道者，在葑玉絡出手之那刻，已是悄然跟隨而去。但就在這個人離開不久，忽然有一道影子無聲無息出現在這隱蔽處。
一名淺藍雲肩白衣道者緩緩俯身，以點綴八卦的銀色手套撿起地上的竹葉，思索片刻後不動聲色將其收起。這名同樣出自道真的苦境道者一直守護旁觀，直到在場中原正道眾人全數成功退去，才擡眸一眼遠處的魔焰滔天，無聲無息化為光影離開這片荒原。
這個人，正是殷十九在殺死畫魂讓鬼梁兵府援軍進入荒原之後，放心離開了無之境的真正原因。
一如異度魔界暗藏之底蘊，苦境同樣有其無人能探深淺之高人。只需要一個小小的契機，便能牽引因果，幹擾戰局……或許，這也是一種天命？
殷十九踏步林間，此地距離瀚海森林不遠。此時異度魔界的入口依然還在瀚海，實在是前一戰魔界受創未覆，且瀚海森林天然屏障也並非尋常人所能突破。
幽暗的樹林，縱然不是瀚海，也在烈日下呈現別樣的涼意。
忽然有霧氣出現。
一道白發人影斜背紫色劍袋，急速從遠方而來，身上猶然沾染些許黑色魔氣。
白發劍者身形晃動，幾乎瞬息已是來到在殷十九面前。
作者有話要說： ……是的，我把道真拖下水了。
ps：修改下開頭亂七八糟的部分。
☆、總不會死
後方冥冥處似是傳來一聲隱約絕望尖叫，紫衣黑發青年袖中眉月小刀無聲無息消失，繼而在周圍霧氣遮掩下再度從陰暗灰霧中凝聚。白發高馬尾，身上黑紫衣衫繡有蓮花紋的白發劍者一動不動，微微擡眸，不動聲色地看了過來。
殷十九伸出另一只手，便得到白發劍者遞過來的一卷卷軸。
“看來是成功了。之後，依照計劃進行？”
卷軸當然就是異度魔界內部地圖，以及其中路徑可能存有的種種變化。從白發劍者出現時身上殘留魔氣看來，趁著閻魔旱魃不在家，這地圖應當被利用得很好。
“了無之戰一切順利。只要我不現身，閻魔旱魃應當不會找上我。”有練峨眉在拉仇恨呢！但想了想，殷十九眉頭一皺，有些不確定：“但此事之後，我會帶色無極暫時離開中原，以免陡生變數。”
白發劍者並未言語，微微擡眼，目光示意。
殷十九搖搖頭：“我終究還是忌憚閻魔的。這一戰之後，慕少艾等多少會了解閻魔底蘊。有萍山練雲人在，萬一我這邊事情不成，中原總能找到另外消滅閻魔旱魃之方法。”他目光忽而深沈，“至於我的安危……總不至於會死。”
林木森森，樹影搖曳，一時無聲。
白發劍者與紫衣青年對視，沈默不語，雙眉斷處漩渦更深。
殷十九挑眉：“你是在擔憂我？”
白發劍者眼神不動波瀾。
殷十九慢慢上前一步，“你確實是在擔憂我？”他饒有興趣勾唇問。
白發劍者驀然擡手，劍袋嗡鳴，眼神越過殷十九肩頭一瞬轉為銳利！
殷十九不由回頭，就聽耳後嗖地風聲。
他心知不對再將頭轉過來，視野之內已是失去白發劍者身影。樹林內靜悄悄的，哪裏有什麽敵人，這……
“哈，走得真快~~”
從救出傲笑紅塵將閻魔旱魃的註意力引到自己身上開始，殷十九和素還真就有一個走一步看一步的計劃在進行。
這個計劃最核心的部分，則是恰當的時機與適當的人。
如果計劃能夠成功，會對整個異度魔的界造成最大打擊。殷十九隱而不出，聯系各方“最適當的人”；白發劍者牢記魔界地形圖再度確認其中路徑種種變化，伺機以待“最適當的時機”。
在掌握金八珍一個秘密的情況下，殷十九眼中計劃成功率應該超過八成。但在素還真認為中，這個計劃的成功率絕不會超過四成。所以又有了明面上談無欲積極聯系萍山練峨眉，尋找消滅閻魔旱魃的方法。
這個過程中，魔界會對中原展開一系列的打擊。覆活的閻魔旱魃需要在魔族先知被殺俘虜被救走的情況下立威，需要進一步削弱中原正道的力量。
既然是戰爭，那麽免不了會有犧牲。
天險刀藏死了。
他是了無之境的主人無悼一人庸和惠比壽的好朋友，曾經有另外一個名字叫做“縛刃邊城”。他是宮紫玄一直尋找的仇人，卻為了宮紫玄的遺願守護笑蓬萊與金八珍。他說服了慕少艾，服下會讓人腦智發狂的禁藥以增加功體，作為阻擋魔界強悍戰力赦生童子的屏障而參戰，最終無聲倒落在漫天飛舞的草葉裏。
如果人一定要有歸途，那麽死亡之刻來臨，你又希望自己會被葬在哪裏？
宮紫玄死後，殷十九再度踏足那片茫茫戈壁。炙熱的陽光下，這片沙漠名為“情漠”，正是當年宮紫玄與她妹妹宮紫雪隱居的地方。
無悼一人庸終究還是找到了這裏，連同傷勢未愈的中原現任領袖慕少艾一起，在山洞中埋葬了好友天險刀藏的骨灰。
“好友，在這裏，你可以永遠看著雪……”無悼一人庸手扶輪椅，情緒悲傷而沈痛。
情漠本沒有雪，只沈睡著一位名為“雪”的女子。
直到最後，天險刀藏也沒有說，自己所愛的人究竟是因他而死的雪，還是日久生情的另一位。殷十九有些回憶起宮紫玄死的那一刻，她永遠也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恩人就是間接害死小妹的仇人。這種不知道，豈非也是一種幸福？
慕少艾問：“小九，如果是你，能不能將他救活？”
“並不能。”殷十九道：“因為當我救活他的那一刻，‘他’便已不是他了。”
之後便是歸途。
無悼一人庸告辭先回了無之境。異度魔界攻打失利，段時間內應該不會再度來犯，所以位於結界內的了無之境還算安全。
落在後方，慕少艾手持煙管望著殷十九。他們已有一段時間不曾見面，自然有一些話要說。何況藥師老人家一直都知道自家小九暗中在和素還真一起進行著什麽。
無論出於過去的交情，還是後來的養育之情，慕少艾總是無法放下殷小九的。
“萍山落地的消息瞞不住了，羽仔那邊已經見到了由罪惡坑出來的人，具體該是與陰川蝴蝶君和公孫月有些關聯。”
慕少艾擡頭看了看陽光：“最近時日，你要不要回落下孤燈看一看？”
“我會的。”
殷十九頓了頓，道：“你呢？”
慕少艾故作輕松：“吾麽，呼呼呼，老人家自然還是待在了無之境，閑閑渡時光~~”。
“阿九和佛心。”
哎呀呀，這一針戳得好準。
“不敢，有勞，費心。小九你啊你，可是要安心與色無極一起過日子，若是遠離江湖紛爭那是最好。”
可能嗎？
殷十九道：“翳流黑派即將覆出。”
這是他親手計劃的。黑派之主將會是南宮神翳，他與慕少艾曾經共同的老朋友。
慕少艾情緒一斂：“是這樣嗎……”
“到時候，或許要你幫忙。”殷十九道明來意。慕少艾眼神一閃心中有數，並沒有具體問：“嗯~~吾知曉了。”
此時路途遙遠，但前方便是通往了無之境的分岔口。從朝陽升起一直到日暮而落，從踏出峴匿迷谷到只身立於江湖。黃衣裳白眉毛的老人家手持煙管，擡頭遠眺落日，站立於山坡上久久未言。
慕少艾，如果有一天你死了，願意葬在哪裏呢？
紫衣黑發青年想這樣問。
但這句話，殷十九並未說出口。他直視身邊情緒再度恢覆為輕松的白發黃裳老人家，心中已然做下一個決定，忽然道：“蠹魚孫被我養起來了。”
“呼呼呼，有你照顧，老人家吾自然是放心。”
慕少艾感概道：“你看著落日，當初你在殷家出生之那日，夕陽也是這般紅艷……”
“我不會做對中原不利的事。”殷十九眉梢一挑：“無論如何，我仍是‘小九’。”
“哎呀呀~~~這個問題從將這件事交給素還真開始，吾便再無思考過。”
慕少艾目視夕陽：“便如當初，翳流首座認萍生，答應救你之那一刻起！”
和慕少艾分開，殷十九有他自己的路要走。柳林小屋內，還有一個女人在等待自己。他不能放下手中的事，也無法放下色無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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